我认识老周,是在一次饭局上。
他是那种让人放松的人,说话不快不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纹,透着一种会照顾人情绪的成熟。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小习惯,是他总在说话的间隙,无意识地搓手,或者从兜里摸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撕开包装慢慢擦手。他擦得很细致,甚至包括每一个指甲缝。
我一开始没觉得奇怪,谁还没个小动作。
他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很干净,我以为是香水。后来他递给我一支小小的管状物,说“试试,挺好用的,护手霜。”
我才知道,那是护手霜的味道。
后来慢慢熟了,我发现这个习惯有点频繁。
聊到轻松的话题,他手放着不动。一旦聊到某件具体的事,某个人的名字,某年某月的一件事,他就会下意识地搓一下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有一次我们喝多了,他说起几年前的一件旧事,语气很淡,说完顺手就去摸口袋里的纸巾,摸了半天没摸到,他愣了几秒,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是湿的,衣襟隐隐有水印。
我当时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洁癖。
再后来,我留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问他怎么弄的。
他说,入秋了,天干物燥的,皮肤不太好。
过了一阵子,我又看见他手上贴着创可贴,问,还没好?
他说:“去看了皮肤科,医生说是接触性皮炎,让少沾水。”
我随口问,那你还老洗手?
他表情定住,又笑了笑,没接话。
有一次几个朋友一起吃饭,点了一份水煮虾。老周戴了两层手套,剥虾剥得很利索。剥完之后,摘下手套起身去洗手,洗得挺久。回来的时候,我瞥见他手背上那道裂口,边缘已经有点发红发肿。
朋友打趣他,说:“你这手是要供起来吗,天天洗。”
他笑笑说,没怎么洗,就是干痒,忍不住。
我们都没在意。
再提到他,是几个月后。
朋友说,老周走了。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问走哪去,离职了?
朋友说,手上的伤口感染了,一直没当回事,后来发展成全身性的感染,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没能救回来。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直闪过他那些细碎的小动作:说话时的搓手,兜里常备的纸巾,那股淡淡的花香,洗手间里洗了又洗的手。
我从没问过他,那几年前的一件旧事,到底是什么。他也从没主动说过。
案子,如果真有一个案子的话,始终没有结果。也没人再提起那件事。朋友圈里的悼念文章里,都说他是个特别爱干净、特别体面的人。
只有我一直记得,他手背上那道反复裂开、反复愈合、最后再也没能愈合的伤口。
没有人知道,那双手为什么,总是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