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同学推荐我一个实习机会,去当时著名外包大厂当运营助理,她原话:“我都心动了,要不是手头有事,我就自己去了。”
面试通过后,我带着巨型水杯入职了。公司发个实习工牌,我很开心,打今儿起咱就是社会人了。带我的人是正式的运营助理,就叫她小姜姐。她告诉我,运营部门对接 PMO 和 RMO,活又多又杂,做好心理准备。部门老大是 Summer,部门大事小情都需要报告给她,你不用,你报给我就行。
我瞥了一眼 Summer,淡妆卷发,人挺瘦,洋气干练。刚入职没什么事,我在座位上翻公司介绍,不时传来 Summer 打电话骂人的声音。她说话跟机关枪一样,不给对方喘气的机会,突突突一顿输出后,“我说完了,你怎么看?”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这种直接的沟通风格。后来才知道,作为夹板气部门的老大,打电话骂人是她的重要职责,很难不养成泼辣的性格。
过了阵子小姜姐扔给我一堆合同,让我翻翻合同,熟悉签盖流程,以后走合同的活儿就给我了。翻着那些技术支持的合同,每每被金额震惊,心想这些人都挺年轻,这行这么赚钱吗?签盖流程走得磕磕巴巴求爷告奶的,我也不会套近乎,日常就是把合同递给某个经办人,对方头也不抬给我一句“新实习生?放那吧。” 继续皱着眉啪啪敲键盘,这时候想问点啥通常都憋回去了。
每天中午吃饭是我一天最痛苦的时间,只有小姜姐还好,偶尔也会有 Summer。痛苦在于不知道聊什么,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东西都不知道,但对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人来说,想问问题都无从问起。那种暗戳戳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如别人的感受很强烈,只好化尴尬为沉默。偶尔搭话茬都会觉得自己是话题终结者,估计她俩也挺难受的。
这天吃饭,又听 Summer 说了一堆:来公司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自己开车,RMO 的老王这个人既要又要,塞过来的人根本干不了,试图蒙混过关,还打过来跟我吵架……吧啦吧啦一顿输出,突然想到我,“你去找 RMO 老王,把合同丢他脸上,告诉他这样的以后自己留着,别来祸祸我。” 毫不夸张,我听完脑子嗡一下,飞速运转,老王我可不认识,就算认识我也够不着,RMO 在四层哪儿啊,这口谕要原文转述吗?正胡思乱想着,小姜姐胳膊碰了我一下,我下意识“哦哦,好的。”
Summer 面无表情扫我一眼,起身结束了这顿饭。回去后,我拿着合同求助小姜姐,她让我去找老王的助理 Linda,让她把标记的位置改了确认好,重新打印交回来。我点点头,小姜姐说:“Summer 嘴坏人不坏,跟着她真学东西。” 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告诉我:“你呢,干活还行,人比较愣,不太机灵,估计 Summer 懒得骂你。有啥不懂的都来问我,不用担心。”
我很感激小姜姐。那时候的我,确实什么都不懂。
就这么磕磕绊绊干到年底,赶上年终总结,各种今年该干没干、该结没结的都集中发作了。Summer 仍旧天天骂人,小姜姐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对着两摞合同一摞文件欲哭无泪。当时我想,我小时候好好学习不是为了天天看文档、盖章、听骂人的,这样的日子跟我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我要知道长大以后天天就是这,何苦来呢,真是一点儿也不值当。
那天晚上,我连西二旗的地铁都没挤上去。那一刻,我对这种生活的厌倦突然到了顶峰。我给小姜姐发微信说明天不来了,她问怎么了,我说这一点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回:“谁不是呢,我可没法不来。你工位还有东西呢。” 我告诉她:“不要了送你了,你不要就辛苦帮我都扔了吧。这半年谢谢你,我再也不来西二旗上班了。” 她回了握手再见的表情,隔了一会儿又发了个哭脸。我知道,她手里的活更多了,但我实在坚持不了了,感觉多上一天都能原地爆炸。我没回,只在心里默默祝福。
透过地铁里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群,星星点点的路灯浮在北京深冬的一片漆黑里。
那天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去西二旗了。后来我又去了,只不过不是去实习,也没坐地铁。
十几年后才发现,真正离开一个地方很容易,重新看懂那一天的自己,却要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