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到现在15年,经历了4家公司,3次跳槽。
我把自己在一家公司的工作时长控制在2-3年,除了现在这家。之所以形成这个节奏,是因为之前听说HR会按这个节奏卡人,少于2年不稳定,多于5年不长进。那时我还挺有事业心,以旁观者身份广泛地参与广大世界的互动。
这篇文章并不想聊职场,主要想讲讲我为什么跳槽,以及离职谈话都聊了什么。我有个习惯,每当离开一个环境,会找信任的人问点建议。我把这些内容记录下来,算是通过不同侧面来反映职场生活吧。
1. 不知道就提不出好问题
第一家公司有点像国企事业单位,业务性质对信息安全要求很高,所以尽管在做软件,并没有网络自由。当时如需在内外网互转文件,要找专人负责转入转出。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约束,就想换到一个有网络自由的公司,再加上大学时看了杜拉拉那几本书,外企的风正盛,于是就找了一家外企。
离职谈话是当时的部门主任跟我谈的,主要聊了两点,第一是对工作能力的认可,想回来就找他;第二是觉得我挺有想法,提了一些好问题。关于第二点,我想说更多细节。当时部门招了同年的一批毕业生,为了让这些萌新快速适应工作,部门决定让大家填写“每日十问”。作为新入职员工,你需要每天提出十个问题,带你的人负责帮你解答。
在我转正前,这个“每日十问”一直在折磨我,因为我发现自己对现实世界的了解几乎为零。上了这么多年学,只是被动接受了一些知识,但对于一个公司靠什么运转,一个产品怎么生产和销售,为什么不同的角色看上去针尖对麦芒,却还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我对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作为一个应届生,羞于承认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只能在观察中找答案。
于是这十问里,我小心避开了可能尴尬的问题,绞尽脑汁提一些我当时觉得有点深度、需要解释成本的问题。从反馈上来说,我的小心思是有效的。而更让我受益的是,我知道提出好问题是很重要的能力。有时候,我们之所以卡在一个地方不上不下解决不了,是因为提错了问题。
2. 环境不匹配时早点离开
我对第二家公司的感受有点复杂。这是一家外企,项目组绝大部分是女性,而我第一次进入这样一种组织文化。她们非常擅长处理关系中的微妙信息,而我几乎没有这方面能力。有趣的是,这个环境里的男性则没什么存在感,外在表现或温和或沉默。
当时我的感觉是跟环境格格不入。她们讨论的话题,我大多不感兴趣;而我感兴趣的问题,在她们看来也毫无意义。尤其是当我发表某些观点时,她们要么像在看疯子,要么像在看傻子。我在这个环境里感受到很多人性幽微的恶意,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不直接响应这些恶意。首先我不擅长,其次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价值观冲突,后来才明白,很多时候只是注意力的方向不同。人会天然被自己在意的东西吸引,而一个环境里主流关注什么,往往决定了你会不会有归属感。
套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我当时像是身处宫斗剧,但斗争水平过低,活不过两集。如果不是专业能力过硬,我应该在这里干不了多久。
当时只有一位同事对我表示理解,我决定离职时告诉她我要走了,她说你有能力去寻求更好的环境,这是好事。这位同事的存在让我觉得,或许并不是我和环境谁有问题,而只是互相不匹配而已。
离职谈话是当时的大项目经理跟我谈的,她问我为什么要离职,我说我想多挣点钱买房子。她问我为什么不激励一下家属,我说我对自己有要求,对别人没要求。她很温和地看着我说:“你还挺好的,那加油。” 我很感谢她,因为她没有用别人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
这个公司给我带来很多思考,关于性别对立,女性困境,甚至男性困境,以及人和环境的相互塑造。算是成长路上的必经之路吧,不过也让我意识到,“大傻春,你和别人不一样”,在人际交互时先选择观察者模式,少说多看。
3. 好的发心并不一定导向好的结果
第三家是一个小型互联网广告公司。我在这家公司收获挺大,对广告业务、互联网公司、软件研发过程、运维和对接等等都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尤其是业务层面,让我对日常习以为常的事情产生了窥探背后运转逻辑的浓厚兴趣。
在这家公司我也完成了生活角色的转变,有了娃。本来入职没多久后,我们这一批招进来的同事都要被裁掉的,但我意外怀孕了,就躲过了这次裁员。其实也不能算意外,本来是在备孕,只是之前一直都没有,没想到刚换工作就有了。
整个孕期都在坚持上班,上到36周领导找我谈话,让我在家办公。后面就正常休产假,日子过得慌乱又惊喜。等我回到公司上班,发现因为业务调整,公司要996或997了。娃还小,我没法按这个强度上班,只好再找下家。
当时我是有点愧疚感的,好像到这个公司学了点知识,生了个娃,并没有太多贡献。好在工作还算认真,跟我领导说的时候他挺高兴的,这个不爱加班的三期员工能主动离职,算是挺好的结局。
这次离职谈话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跟我聊的是当时的HRD,他没跟我谈工作和未来发展,聊的是他和女儿备战小升初的故事,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坚定和脆弱,他对优绩主义的反思和对孩子的愧疚。这个对话直接影响了我的育儿观,明白了好的发心不必然导向好的结果。我在《她上了六小强,头上却永久秃了一块》里写过详细内容,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4. 他说自由是一种财务状态
第四段经历发生在目前的公司,严格来说不是离职经历,而是一个职业角色转换的经历。之所以觉得值得写,是因为这段对话在我后续的生活中被频繁的回想。
当时我处在一个职业瓶颈期,在具体项目中做了多年,到了一个熟悉且无聊的状态,需要寻求一点变化。当时还属于咨询的外训团队在招人,我就从交付转过去了。我觉得正好可以借着外训的机会沉淀沉淀在交付积攒的经验,顺便往更广阔的方向看一眼。
走前,当时的大项目经理跟我谈了挺久。有三个主题,第一个是对客的角色代表了公司形象,我在研发散漫惯了,需要搞搞形象工程,穿正装。第二个是做咨询和研发工作的关注点不太一样,我可能会经历一些有点痛苦的思维转变过程,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这两个没啥问题,做得好不好另说,观点我是认同的。第三个,也是他重点跟我说的,让我一定要好好搞钱,因为人只有财务自由了,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对于后面这个话题,“财务自由才能真正自由”,我想了挺长时间。我觉得真正的自由不应该依赖外在可变的条件,因为外在条件是容易改变和剥夺的。一个无法控制的东西,不应该成为自由与否的前提。
如果把财务自由当作自由本身,就永远不会自由。
只有把它降格为“一种有帮助但不必须的条件”时,才真正开始了自由的练习。
现在回头看,我已经记不清当年离职时谈了多少薪资,多少项目,多少绩效。但我记得那几场对话。
有人告诉我问题比答案重要。
有人告诉我环境不匹配时不必硬撑。
有人让我重新思考什么是好的父母。
有人告诉我真正的自由来自财务自由。
我并不完全认同最后一句,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陪伴我最久。我很感谢他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