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二十年前,传销是一个很有画面感的词。
把人骗到外地,带进出租屋,没收手机,集中听课。每天有人讲成功学,有人讲财务自由。想要拿回钱和手机偷偷离开,门也没有。等家里人发现不对劲,已经不知道人在哪儿了。
那时候提起传销,很容易想到一个封闭的窝点,一群被洗脑的人,一套不断发展下线的话术。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打开你的朋友圈,有人卖面膜,有人卖保健品,有人招代理,有人做社交电商。还有人投资虚拟币,参与消费返利,或者加入某个听起来前景广阔的项目。有产品,有品牌,有代理等级,有培训课件,有人晒收入和豪车。大家在正常的社交平台上做生意,偶尔还发几张岁月静好的生活照。
于是一个问题冒出来:传销去哪儿了?
它没消失,只是不再需要窝点
我们对传销的印象,很大一部分来自它的外在形式:封闭的场所,集体生活,反复灌输的话术,以及对人身自由的限制。这些东西很醒目,也容易被拍成新闻。
但如果把场所拿掉呢?
人不用被带到外地,可以在家里听课。不用收走手机,因为手机本身就是组织和发展下线的工具。不用安排所有人睡在一个房间,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生活里,发展新的参与者。
传统的暴力拘禁型传销,经过多年严打确实被打掉了不少。但传销的核心机制——拉人头、收取入门费、按层级返利——并没有因此消失,只是找到了新的载体。
2024年,最高人民法院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了网络传销典型案例。其中有的项目打着公益旗号,有的借助虚拟货币概念,有的以高额返利为包装。形式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不能只看它对外宣称自己在做什么,还要看实际的加入条件、组织层级和计酬方式。
名字不重要,钱从哪儿来更重要
识别这类风险,最重要的追问看它到底靠什么赚钱。
有时候最难识别的,不是那些看起来可疑的项目,而是那些让你觉得“这次不一样”的项目。熟人介绍,有实物产品,有正规公司名称,有人已经在做而且看起来不错。每一条单独看都说得通,合在一起就容易让人放松判断。
假设你收到一条消息,对方说产品很好,市场很大,现在入局正是时候。先买一批货,成为代理。之后可以发展下级代理,下面的人卖得越多,你拿到的收益就越高。
这里面可能存在正常的商品销售业务。企业有代理商,代理商有销售团队,按照真实销售业绩计算佣金,本身不等于传销。
但如果发现,成为代理必须先交一笔钱或购买高价产品;真正买产品的消费者很少;参与者的主要收入不是来自卖货,而是来自发展新人——那就值得高度警惕了。
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 ::: block-1
- 如果没有新人加入,这个项目还能正常运转吗?
- 我得到的收入,是因为我把商品卖给了消费者,还是因为我又发展了几个人?
- 产品和价格经得起独立检验吗?
还是说,产品更像是一张入场券,真正值钱的是加入之后发展下线的资格? :::
这些问题不能替代法律认定,但可以帮我们发现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地方。
传销和电诈,不是一回事
这几年我们更频繁地听到电信网络诈骗、杀猪盘、虚假投资平台、刷单返利。
这些现象和传销可能有交集,但不能直接画等号。电诈的核心是通过欺骗手段骗取钱财。传销则涉及特定的组织和发展人员、计酬返利机制。它们可能使用相似的东西,成功故事、财富承诺、熟人推荐、让人觉得即将错过好机会的紧迫感。但相似的手段,不等于相同的性质。
为什么感觉“传销”这个词没有以前常见?
一种可能是,形态分散了。不再是集中的窝点,而是散落在微信群、朋友圈、App里,难以用传统方式打击,也难以用传统方式报道。
另一种可能是,部分涉嫌传销的项目换了包装。它们借用“资金盘”、“虚拟币”、“区块链”、“社交新零售”等概念,公众首先注意到的可能是这些新名词,而不是背后的组织和计酬机制。
词变多了,现象之间的差别需要仔细辨认。与此同时,一些相似的风险结构,也可能因此变得不那么显眼。
我们是不是只认得旧版本的风险?
如果一个系统的风险识别规则,只能识别过去出现过的故障,那么当故障换了一种表现形式,它就可能漏报。
传销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把“传销”理解成某个封闭的房间、一群被洗脑的人,以及一套看起来很粗糙的成功学话术,那么一旦它有了商业品牌、线上平台、精致的宣传材料,就可能下意识地把它排除在这个范畴之外。
但一个项目是不是有风险,不取决于它看起来像不像我们记忆中的传销。更重要的是,参与者究竟为什么付钱,组织者究竟如何获利,收益究竟从哪里产生,以及整个模式在没有持续发展新成员时还能不能成立。
传销去哪儿了?
也许它没有全部消失,也许有些过去很醒目的形式确实减少了,还有一些风险被新的商业术语和技术包装了起来。
我们不必把每一种新商业模式都当成传销,也不应该因为一个项目看起来体面,就停止追问它的运作机制。
毕竟,改个名字太容易了,但钱不会凭空产生。
下次再看到那些包装精美、承诺暴富的“新项目”,不妨停下来,问问那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