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一句让老板皱眉的话。
咨询报告里，客户抱怨新闻审核的问题，我整理成：“客户发布的新闻决策受法律法规影响较大。”
老板指着这句问：“这是客户原话吗？”
我说不是，原话是：“政策两周一变，新闻还没审核通过，内容就不适用了。”
老板说：“你概括得不合适，信息都没了。”
我当时有点委屈，觉得意思一样，只是更“专业”了。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不一样。“政策两周一变”里有焦虑、无奈、真实的业务困境。“受法律法规影响较大”是一具标本，把那个人的体温抽干了，只剩一个正确但空洞的外壳。
过度抽象长什么样？
上面是一次。还有一次发生在家里。
线上会议结束，家属问我在聊什么。我说：“在聊价值尺度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他沉默了一下：“你们能不能不这么说话？”
我笑了。那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少管别人怎么看你，多想想自己需要什么”。谁都懂。但我说的版本，像是从PPT里逃出来的一行字。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藏在我们觉得很有道理的话里。比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话没错，但也完全没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它给了正确的方向，但没有给任何可以走的路。
真正有用的版本，应该是：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有哪些分支，每个分支怎么分析。少了这些，“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就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听了等于没听。
这是过度抽象最危险的一种形态：让人觉得自己得到了答案，但其实什么都没得到。
为什么我们会这样说话？
第一，抽象让人显得专业。
职场训练我们：具体的事情是操作层面的，抽象的概念是战略层面的。说“政策两周一变”是在抱怨，说“受法律法规影响”是在分析。我们下意识选择后者，以为这样更有分量。
第二，抽象让人更安全。
具体意味着可被检验。“这个方案能带来30%的增长”是可以被打脸的，“有助于提升整体效能”就模糊得多。抽象是一种防御，让你永远不会错。
第三，抽象是思维懒惰的出口。
把一堆复杂的东西压缩成一个词，省力。我们以为自己在提炼，其实是在偷懒。真正累的活，是把“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拆成十种情况、二十个判断节点——那才是有效的内容。
过度抽象带来什么问题？
信息损耗，而且你意识不到。
“政策两周一变”里至少有三层信息：频率、场景、实际影响。一句“受法律法规影响较大”全压缩掉了。读报告的人需要的不是方向感，是弹药。他需要那句“政策两周一变”，不需要“影响较大”。
沟通失效，而且双方都不知道。
过度抽象最大的陷阱是：说的人觉得自己说清楚了，听的人觉得自己听懂了，但两个人脑子里的画面完全不同。我说“价值尺度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我脑子里是一整套方法论，家属脑子里是一片茫然。我们都点了头，但没有完成任何真实的交流。
正确的废话，是最温柔的陷阱。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会引发任何反驳。它太正确了，正确到没有人会追问下去。于是会议结束了，所有人都觉得达成了共识，但没有任何一件事被真正想清楚。
长期使用会腐蚀思维本身。
你习惯了用抽象词汇覆盖具体经验，慢慢地，你会失去感知具体的能力。见过一种人——开会时非常流畅，“生态/赋能/协同/对齐”信手拈来，但你问他这个项目具体卡在哪里，他说不出来。不是他不知道，是他的语言系统已经没有了“具体”的接口。
怎么避免过度抽象？
第一，注意顺序。
先说“政策两周一变”，再说“受法律法规影响”。具体在前，抽象在后。抽象是对具体的归纳，不是对具体的替代。画面让人信服，概括让人记住，但画面必须先到。
第二，把“正确的废话”往下再走一步。
每次你说出“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式的话，先停一下，问自己：我能不能接着说出三个具体问题是什么？如果说不出来，这句话就还没说完。正确的方向加上空白的内容，不如直接承认：我还没想清楚。说“我还没想清楚”，至少是诚实的。
第三，做一个“还原测试”。
每次你用一个抽象词汇，问自己：如果对方要我举个例子，我能举出来吗？“受法律法规影响较大”——具体哪条法规？影响了什么？多大算较大？如果你答不上来，那个词就是空盒子。
第四，把听众拉回到现场。
对家属说“我们在聊价值尺度”，不如说：“比如你朋友圈刷到一堆人都在报班学某个技能，你会不会焦虑？我们聊的就是怎么判断那个焦虑是不是真的对你有用。” 这不是在降低表达水准，这是在让对方真的听见你。
抽象本身没有错
抽象是人类最强大的思维工具之一。没有抽象就没有科学、没有哲学、没有跨越个体经验的知识传递。
问题不是抽象，是过早抽象，以及用抽象替代具体而不是补充具体。
那个客户说“政策两周一变”，他给了我一块矿石。我的工作是打磨它，让它更有光泽，而不是把它熔掉，铸成一块没有形状的铁锭，然后告诉别人这是黄金。
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写完一段话，回头看一眼，问自己——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一个真实的人，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如果没有，大概率是铁锭，不是黄金。
语言是有温度的。那个温度，住在具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