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记录梦境的习惯，坚持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相信周公解梦那套，只是觉得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记下来是件有意思的事。醒来第一件事，把还记得的片段写下来，有时候一句话，有时候洋洋洒洒几百字。记着记着，就成了一种日常。
有一天在记录的时候突发奇想：这个习惯可以做成一个产品。用来记录梦境，分享给别人，形成一个固定的内容社区。
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于是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已经有人做了。 一款叫做奇妙梦境的APP，已经上线了。
我下载了它，然后跟着它走完了完整的一生。
它最好的时候
刚开始用，用户少，我就当日记用。把梦境写下来，存在那里，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树洞。
后来可以看到别人的梦境了。这是我最喜欢这个产品的阶段。
别人的梦里有奇怪的追逐，有反复出现的陌生房间，有已经去世的人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旁。那些梦境里有一种私密的东西，你看见了，会觉得莫名地和一个陌生人靠近了一点。梦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潜意识，你看见别人的梦，像是看见了他们不自知的内心角落。 那种感觉很奇妙。
这个产品的界面也很美。是一个插画师画的线条画，风格唯美，和“梦境”这个主题完全贴合。
一款记录梦境的产品，用插画来承载。它知道自己的用户是谁，知道梦境这件事需要什么样的视觉语言。这是产品在用美学表达一种理解。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打开它。
它开始变的时候
后来推出了解梦券。
我没有用过，因为我对那套东西没有兴趣。我更相信自己对某个梦境的真实感受，而不是一套标准化的解读模板告诉我“梦见水代表情绪”，“梦见飞翔代表渴望自由”。
梦是私人的，解梦这件事如果变成了一个可以批量生产的产品，它就已经偏了。
偏了，但还能接受。
真正让我感觉不对的，是社群交互功能上来之后。
原来安静记录梦境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互动、数据、展示。本来是梦境的树洞，变成了一个需要表演的舞台。喧闹起来了，那种私密的、安静的质感，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打开它的频率开始降低。
它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外部看，奇妙梦境的处境一直很难。
记录梦境不是一个大众需求，巅峰日活也就几十万，这个体量要找到稳定的盈利模式，本来就是一道难题。用户不倾向于为心理学软件付费，梦境又容易和周公解梦之类的民科内容绑定，付费意愿就更低了。
内部的分歧让这个难题更难解。管理层有人押注AI解梦，有人想做睡眠健康数据，有人想大力发展社区。分歧没有形成共识，于是变成了多线并行：既投了错误的技术方向，又引入了复杂的用户运营体系。
核心用户就是在这个过程里流失的。
那些最早来的人，来是因为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记录梦境。产品越来越热闹，他们就越来越沉默，然后消失。
2019年，奇妙梦境停止运营。
我看到停服通知的时候，觉得挺遗憾的。
一点留下来的想法
我后来想，奇妙梦境最好的时候，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安静的、私密的、美的地方，让人记录梦境，偶尔看见别人的潜意识，和陌生人之间产生一种奇妙的靠近。
它的问题不是需求太小众，是它后来自己放弃了这个定位。为了解决盈利的压力，它往外扩张，往热闹的方向走，最后把最初吸引用户来的那个东西，慢慢稀释掉了。
树洞变成了广场。广场当然可以有，但之前来树洞的人，不一定想在广场里待着。
一款产品把自己做失败，有时候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多，是因为做得太多了，多到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是什么。
我现在还在记录梦境，只是换了个地方。
那款线条画的唯美界面，偶尔还会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