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鞋底子

唯一一次挨父亲的打,十鞋底子,到现在记忆犹新。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我和明子一起回家。明子是我叔伯大哥家的孩子,比我大两三个月,却总爱管我叫爸爸,当着同学的面也这么叫。

路上他对我说:“爸爸,那天大刚子打我,把我打哭了。”

我一听就火了:“他凭什么打你?”

“我骂他来着。”

“你骂他,他也不该打你,还把你打哭了。等什么时候我看见他,非揍他不可。”

一边说,一边往家走。

你说怎么这么巧,走到航校东墙那儿,正准备往北拐弯回家,正好看见大刚子骑着一辆自行车由西向东过来,后座上还带着一袋面。我对明子说:“等着我,我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我走上前,把他拦下来,伸手抓住车把:“大刚子,你凭什么打我儿子,还把他打哭了?”

大刚子跨在车上,一看是我,没当回事。他比我大两岁,个头也比我高半头,没好气地说:“我就打他了,你怎么着吧?”

其实他要是说明一下原因,我也就不生气了。听他这么说,我当时就急了,一手抓住他脖领子,另一只手抡圆了,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他当场就哭了。我还不解气,警告他:“告诉你,下次你再打我儿子,绝对不会像这次这么客气。滚蛋。”

他一边哭,一边骑车回家了。我和明子也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到家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爸爸从外面走了进来。我觉得很奇怪,那时候爸爸在生产队当统计,一直在办公室上班,平时都是五点半左右才下班到家,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心里奇怪,也没多想,继续玩。爸爸看了我一眼,进了屋。一会儿工夫,就听见他说:“增子,给我拿进一只鞋来。”

“好嘞。”我边答应边走到窗台边去拿鞋。

这时,猛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要是拿鞋穿,应该拿两只才对呀。现在爸爸只让我拿一只鞋,会不会……

唉,不管怎样,只好硬着头皮拿了一只鞋进屋递给他。

爸爸接过鞋,表情有些严肃地问我:“怎么样儿子,今天和人打架啦?”

我说:“是的。”

“哦,和谁呀?”

“和大刚子。”

于是我把事情的缘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爸爸听完,脸色慢慢缓和了一些,对我说:“人家都找到队部来了。孩子挨了打,怎么可能不带着孩子来兴师问罪呢?我还问人家,是不是大军子打的?大刚子说不是,是他弟弟打的我。我当时还不相信,你不是那爱打架的孩子啊。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我当时问他为什么打小明子,他要是好好跟我说话,我也就不会打他了。听他那样说话,我才揍的他。”

“哦,有道理。不过,他打人不对,你打人就对了吗?咱爷俩商量商量,你今天第一次打架,我就打你十鞋底子,要是再打人就翻倍,怎么样?”

我无奈地说:“好吧。”

爸爸的脸色又好看了许多,并没有直接打我,先问我:“你知道我说这次你打架,我打你十鞋底子,下次你再打架就翻倍,是多少鞋底子吗?”

“知道。”

“多少啊?”

“二十。”

“那么再下次呢?”

“四十。”

“哦,算得挺准的,数学不错啊。”

猛然喝道:“趴下。”

我乖乖地趴在炕沿上等着挨揍,心里想着,您可得说话算数啊,不能多打了。我数着数儿,而且还得注意打的哪一下儿比较疼一些。

哪曾想,不用我自己数数儿了,爸爸抡起鞋底子,照着我的屁股自己数着:“一、二、三、四……十。”狠狠地打了十鞋底子。

我记得就第一下儿和第七下儿比较疼,其余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爸爸打完之后,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记着点儿啊,下次不要再打架了。滚蛋,一边儿玩去吧。”说着就走了出去,上班了。

我一点儿也不恨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温馨。虽然挨打的时候,屁股有一些个不自在。


注:本文来自父亲口述他的经历,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