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吵得那么热闹,吵的是同一件事吗?
最近有一段对话,让我想了挺久。
A引用了一大段经济学和思想史的内容,说:“如果我们不能从理论上对主流经济学的错误加以清除,在思考其他经济现象时,就依然会成为错误经济思想的奴隶。之前让你印象深刻的我总说的‘被剥夺’,很大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B听完以后,很认真地总结:“你怕自己是被剥夺的部分,也怕自己不自知地成为剥夺别人的部分。”
A立刻回复:“是的是的。”
看到这里,两个人似乎理解了彼此。但实际上,对话从这里就已经开始走向分叉——因为A和B所说的“理解”,根本不是同一种理解。
B的总结,精准地翻译了A的情绪根源,但这种翻译本身有一个陷阱:它把一个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命题,压缩成了一个关于个人心理动机的命题。A说的是“剥夺”作为一种社会机制,B听见的是“剥夺”作为A的一种心理恐惧。A说“是的是的”,回应的其实是后者,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讨论的命题已经在这一步被悄悄置换了。
这种置换很隐蔽,因为它发生在“我懂你”的善意里,而不是冲突里。
A真正感兴趣的,是世界如何运转。他关心历史为什么这样发展,制度为什么这样形成,人们为什么会被某种思想影响。他喜欢讨论“应然”,不是因为应然容易实现,而是因为没有应然这个参照系,实然就无法被评判,也无法被改进。
在A看来,人类历史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奴隶制变成封建制,封建制变成资本主义,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是在变化。所以当他谈论理想的时候,并不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答案,而是在描述一个用来丈量现实的坐标——没有这个坐标,连“哪里不对”都说不清楚。
但B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坐标,对今天下午的我有什么用? 如果一个理论无法转化为具体的行动,B认为讨论它的成本就超过了它的价值。他说:“每次咱们都讨论应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句话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怀疑——不是怀疑应然本身是否成立,而是怀疑“讨论应然”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一种逃避具体生活的方式,一种用宏大叙事代替真实行动的精神舒适区。
后来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分歧还有另一层,比“地图”和“走路”更底层——A习惯用系统的尺度理解世界,B习惯用个体的尺度理解世界。
A说:“奴隶制变成封建制,封建制变成资本主义。” 这是一种统计学意义上的真,大多数情况、长时间尺度上成立的规律。
B说:“回到任何个人,都能举出反例来。” 这也是一种真,具体到某一个人的处境,规律常常会失效。
两种真并不互斥,它们只是发生在不同的分辨率上。A的真,分辨率是世纪;B的真,分辨率是一个下午。问题在于,他们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分辨率,去否定对方分辨率上的真实性。
于是最有趣的一幕出现了。A认为B变得悲观了,他说:“我认为你现在经历过一些现实的挫折,所以注意力被这些抓住了。”
而B听到的却是:“你还没想明白。” 于是他说:“你总觉得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了解。”
A想表达的是:“我觉得你本来也是理想主义者。”
B听到的却是:“等你成熟了,你会同意我的。” 于是他说:“那是因为你觉得那是最好的状态。”
这种错位有一个共同的结构:A说的是一句关于“可能性”的话(你有不小的概率会怎样),B听到的却是一句关于“价值判断”的话(你现在的状态是不成熟的)。语言的字面意思和语言的情感重量,在这场对话里始终没有对齐。
他们都在解释对方,但都没有真正进入对方的世界。
后来A说:“最后一句,我觉得咱俩目标是一致的。”
我觉得这是整段对话里最有意思的一句话,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句话。因为他们的目标可能真的是一致的:都希望世界变得更好,都希望减少伤害,都希望人能活得更自由一点。
区别只在于,A相信先讨论方向,B相信先开始行动。A害怕没有理想,B害怕只有理想。A觉得人不能失去愿景,B觉得人不能活在愿景里。
所以他们并不是观点不同,而是在不同楼层说话,用不同的分辨率看着同一件事。一个人在讨论地图,一个人在讨论走路;一个人在讨论系统,一个人在讨论个体。地图没有错,走路也没有错,系统没有错,个体也没有错。
真正的问题是,当一个人不断追问“我们要去哪里”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在追问“所以现在先迈哪只脚”。而当一个人试图解释世界的时候,另一个人正在试图理解人。这两件事看似在谈同一个话题,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相遇过。
很多聊不下去的对话,不是因为谁错了,而是因为双方根本不在同一个楼层说话,也不在同一个分辨率上看世界。
别在需要迈脚的时候讨论明天去哪,也别在带路的时候,嘲笑那个正在低头看鞋的人。地图和走路,从来不是敌人,它们只是经常被放在了错误的时刻,去对话。
【附对话全文】
A:“第二章的原文于2014年发表后,维持高热度达数年之久。其中些基于经济学理论的批评,特别有价值。对这些理论的探讨,有助于提高讨论的效率,甚至可能引发对主流经济学的重新思考。正如凯恩斯所言:经济学家以及政治哲学家之思想,其力量之大,往往出乎常人意料。事实上统治世界者,就只是这些思想而已。许多人自以为不受任何学理之影响,却往往当了某个已故经济学家之奴隶。如果我们不能从理论上对主流经济学的错误加以清除,在思考其他经济现象时,就依然会成为错误经济思想的奴隶。”
之前让你印象深刻的我总说的“剥夺”,很大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B:我能理解你的点,你怕自己是被剥夺的部分,也怕自己不自知地成为剥夺别人的部分,你希望世界不存在剥夺与被剥夺,希望每个人对自身所处状态都有清醒的认识,希望给被蒙蔽的人们一些警示和帮助。
A:是的是的
B:我特别能理解啊,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充满热情,又理想主义。
A:那现在呢?
B:现在我对大部分命题都持默认的怀疑态度。我理解每个人说话/著作都有其自身的立场。我深刻的认识到他人和自己的局限性。我不再追求一个理想的世界了,或者说,我能理解应然和实然的区别和联系。
A:哦 那再等等,看看你会不会再次回到这个状态
B:我不会回到了,原因不在于我觉得它不好,而是它给我的副作用大于积极作用。
A:再等等,人是发展的
B:那是因为你觉得那是最好的状态。你看就在咱俩对话中,你都觉得我要回到这个状态。
A:我并不肯定你会回到这个状态,但是我认为你有不小的概率会回到这个状态
B:纯粹的理想主义,跟纯粹的权力斗争,我觉得没太大区别。你用来反对他们的工具恰恰也是他们的工具。因为如果你觉得有一个东西是理想的,就意味着现在不理想,那就要促使它走向理想,而理想本身因人而异,你会把自己的理想认为是他人的理想,他人应该配合你走向理想,如果他人不愿意,就是他人被蒙蔽、不自知、没能力,你就要帮助他们。——我觉得这是不慈悲的。
A:封建制虽然被批判,但它优于奴隶制;资本主义虽然被批判,但它优于封建制。没有一蹴而就的乌托邦,但人不会一直停留在奴隶制
B: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归因方式。
A:我没有归因啊,这不是历史发展的客观描述吗?
B:而且我倾向于认为,在这些XX制之下,有些东西是没变的。你这个理中客的描述,并不绝对成立啊。当你回归到任何个人,都能举出反例来。这就是一种宏观的架空的解读方式,一种历史观。
A:这么说吧,我不是这么想的,反而你才是这么想的。
B:我不理解,咱俩谁老在聊被剥夺、老在说要帮助他人..
A:得 打住,你好像又trigger了, 当我没说哈
B:我没trigger啊,我很正常地讨论。
A:那 你觉得我不知道人是有局限性的么?
B:不要反问,要用陈述句。
A:就 这段话我认为我十分清楚, 我觉得你认为我并不清楚
B:我觉得你不清楚,因为你老在尝试说服我接受你的观点。(在我看来
A:这句话可没有再尝试说服你: “哦 那再等等,看看你会不会再次回到这个状态”
B:那往后几句呢,我都明确说了我不会,你说出这句的时候我都笑了..“我并不肯定你会回到这个状态,但是我认为你有不小的概率会回到这个状态”
A:往后几句话,一部分在澄清我的观点,一部分在反对你试图说服我的部分
B:这种讨论是没意义的,你是那样,我是这样,事实就这样。
A:唉,咱跳过吧,在这个话题下,你对我的假设太多了,并且你并不想听我的解释。当这个对话没发生哈
B:我想听啊,你解释吧,以后咱可以这样,你一次把话说完,我也一次把话说完,说完之前对方不要打断,不然就总是这样。到这里不叫说完,我以后确定说完再回。
A:主要问题在你对我的假设上。首先,我很清楚人的局限性,也很清楚没有乌托邦。这个你认同吗?如果你不认同,那这个假设在你心里很牢固,就没必要继续了
B:这个我不认同,你知道局限性,但你应该是有个乌托邦的。
A:这就是你的误解了
B:那你可以解释一下,因为过去你给我的感受是,你认为现在不是理想的状态,有一个待实现的理想状态。你会想让大家都去实现这个理想状态,如果别人不乐意,你主要看到他们被蒙蔽不自知没能力的部分。
A:我从来不认为有乌托邦。你总觉得我谈论一些理想的状态,并觉得我认为只要宣扬理想,理想就能达到。首先,我自己都不知道理想状态到底是啥样,其次我从来不觉得有了理想啥都不做就能实现。理想状态是一个愿景、一个假设,不是有了就能达到的,是需要尝试和努力的;理想状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在实践的过程中不断修改的。最后,理想状态是一种努力的方向,你每次否定它的时候,说的话都很丧气,仿佛在说: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没用的
B:可能我描述自己的感觉是不准确的,让你觉得丧气,我想描述的是,不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那些规律的底层的东西还是那样的。你上面这段没问题,比较成熟,但是我的观点是,最终它要落到实际的人的行为上,否则讨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是没啥用的。
A:我说这句话,是因为我认为你现在经历过一些现实的挫折,看到了社会上的一些负面情况,所以注意力被这些抓住了,但我认为你本质上不是一个会屈服于困难的人,等你从这些影响中走出来的时候,你仍然会希望营造一个更好的环境,会希望社会能变得更好
B:你这一段话,我不是很认同。我不认同的点不在于我会怎么变化,而在于你假设我现在不会希望一个好的社会,我不会希望一个好的环境。你认为这些东西是有条件的,但我没有条件,人天然的向善不需要条件。
A:你并不是不希望一个好的社会,是你的言语上不相信社会能变好
B:这句话是不准确的,就跟你上面说某某制那一堆一样,在我看来也是不准确的。
A:我理解,如果你赞同一个社会应然是什么样,那它实然与应然有差异的时候,我们讨论的会是如何让实然接近应然,或者应然里哪些可能在当时是无法实现的,但那些是可以实现的。而不是一谈到应然,就强调实然,并且只强调实然。
B:我的困惑在于,每次咱们都讨论应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没有然后的事儿,我会觉得它对我当下的日常是没有影响的。如果他对我没有影响的话,我讨论它的意义是啥。
A:目标没对齐之前,就直接给方案吗?66666
B:问题是你的目标不是我的目标啊,这咋对齐呢?永远都对不齐,咱就永远都别开始了。然后咱把一辈子的时间花在讨论应然上。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接受,我们目标不一样,但是我们可以开始一起做事情。
A:问题在于你不讨论应然啊,你不讨论目标啊,你排斥
B:我讨论完了啊,你每次都拿一些宏观的东西,不管是谁说的,一些正确的废话来,我有啥可讨论的呢?
A:好吧,我以后注意,还是不和你聊这个了
B:对呀,这问题我不是反馈过一两次了。我跟你明确说过,我不想跟你讨论政治。然后,你每次都拿一堆空对空的东西过来跟我聊,然后我能控制着不trigger也很难。
A:最后一句,我觉得咱两目标是一致的
B:然后,我说一些自己的观点,你的观点就是,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了解。等我了解清楚之后再讨论。
A:不说了不说了,看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