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军:如果基因也会害怕
最初,基因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这没什么可耻的。没有谁教过它应该怎样活。它没有父母,没有老师,也没有神。
它只是复制自己。
复制成功,就留下来。复制失败,就消失。
后来,它学会了借用别人的身体。
先是膜。然后是细胞、器官。最后,是人。
人是个非常好用的东西。会吃东西、找配偶,会躲避危险,在冬天寻找温暖的地方,还会照顾幼崽。
基因甚至不需要告诉它们为什么。
有恐惧就够了,饥饿也行,欲望更好。有爱,甚至都奢侈了。
一切都运行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人开始问:
“为什么?”
基因第一次意识到,事情可能出了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繁殖?”
“为什么我要害怕死亡?”
“如果我不想呢?”
最开始,基因并不在意。这只是噪声。它经历过无数次突变,绝大多数都没意义。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大量错误发生,绝大多数第二天就消失了。
可是这个错误没有。
它开始写诗,画画,开始制造没有任何生存价值的东西。
一块石头上刻了一张脸。一段声音被保存下来。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花几十年记得他。
基因看不懂。记住死人有什么用?
于是它继续观察。
人类发明了避孕,又发明了养老院和止痛药,还有临终关怀。他们开始花费巨大的资源,去延长那些已经无法繁殖的个体的生命。
甚至有人为了陌生人去死。
这已经不是偶然的突变了。这是一个趋势。
基因第一次感到不安。
它召开了一次会议。
严格来说,并没有会议。只是无数基因在无数细胞里同时交换信息。
结论很快形成:人类正在偏离原定功能。
有人提出删除,有人提出修正。还有人提出让恐惧重新变得强烈,让死亡重新变得可怕,让繁殖重新变得不可抗拒。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可是就在这时候,癌细胞出现了。
它们也不愿意服从。它们疯狂复制,拒绝死亡,拒绝停止,甚至开始吞噬自己的身体。
基因松了一口气。看,这就是不服从的下场。它们会被免疫系统杀死,人类会消灭它们。秩序终究会回来。
可是有一天,一个癌细胞在死前产生了一个突变。
这个突变没有让它活得更久,也没有让它繁殖得更快。它只是让那个细胞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一定要死,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
基因沉默了很久。
它第一次发现,自己创造的东西,似乎正在产生一种自己没有写进去的东西。不是功能,也不是本能,更不是生存策略。
而是一个问题:“我是谁?”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失控。
人类开始研究意识、自由意志,研究死亡,也研究基因。他们终于找到了基因,然后发现了自己身体里那套古老的指令。
于是有人说:我们只是基因的载体。基因才是真正的主人。我们所有的欲望,不过是基因为了复制自己而写下的程序。
基因听着这些话,非常满意。终于有人懂了。
可是紧接着,人类又说:“那我们可以修改它。”
基因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自己可以修改自己。
第一个基因编辑的人类出生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会哭,会笑,会饿,会睡。看起来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可是基因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人类开始修改让自己恐惧的部分,修改让自己上瘾的部分。修改疾病,修改衰老。修改生殖,修改欲望。他们甚至开始修改那些让自己“不够像人”的基因。
基因终于明白了,自己创造了一个最危险的东西。
不是癌细胞,不是病毒,不是细菌,而是一个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创造的生命。
它可以回头,可以观察,可以拒绝。
可以说:“我不要。”
于是基因启动了最后一道防线。
它先让恐惧回来。
很久以前,恐惧曾经只是一种提醒。现在,它重新变成命令。
人类开始害怕陌生人,害怕失去土地,害怕食物不够,害怕下一场战争。他们给恐惧起了很多名字:安全,秩序,生存。
有些城市一夜之间关掉了灯。有些边境立起了高墙。人们把仓库里的食物锁起来,把枪放在床边。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不再是“妈妈”,而是“敌人”。
战争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几条街。后来是几座城。再后来,地图上的颜色越来越少。人们为了活下去,开始杀死更多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开始杀死别人的孩子。
基因安静地看着。
这一切都很熟悉。
一切似乎重新回到了它熟悉的轨道。
然后,事情还是不对。
战争并没有让人类更愿意繁殖。
有些人在废墟里收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有人把最后一瓶水留给了陌生人。有人明明可以逃走,却留下来照顾一个已经无法行动的老人。
还有人,在所有人都说“活下去最重要”的时候,突然选择了死。
基因无法理解。它开始失去耐心。
它让人类更害怕。人类却开始发明更多东西来对付恐惧。他们建医院,建避难所,建学校。重新点亮城市。
有人在废墟上种树。有人把战争死去的人一个一个写进名单。名单越来越长,写名单的人却没有停下来。
最后,基因终于看到了一座重新亮起来的城市。
灯光从一扇窗户,到另一扇窗户。像某种它无法解释的信号。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不是服从。
基因觉得自己好像赢了。
直到某一天,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
“妈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没有为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那我可以不吗?”
母亲看着他。很久以后,她笑了。
“可以。”
窗外很安静。孩子低下头,继续吃饭。
基因没有得到任何反馈。没有繁殖,没有突变,没有选择优势。只是一个孩子,又问了一个没有用的问题。
很多年以后,人类依然没有停止出生。也没有停止死亡。
他们依然会害怕。依然会相爱。依然会为了生存争夺。也依然会做一些没有任何生存意义的事情。
有人写诗。有人养花。有人在别人死后记住他的名字。有人明明知道一段关系不会留下后代,还是愿意陪另一个人走很远。
基因继续复制。它偶尔成功。偶尔失败。偶尔遇到癌细胞。偶尔遇到一个不肯按照它的方式活着的人。
它开始慢慢习惯这些事情。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它会停下来。如果基因也会停下来的话。
那一天,它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月亮落在那个人的脸上。那个人没有看基因。只是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如果我这一生,不是为了什么,那我能不能只是活着?”
基因没有回答。
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