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发生,冗余到底有啥用?
我看过一个关于土豆的故事。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人们喜欢种一种叫Lumper的土豆。产量高,贫瘠的土地也能活,养活了好多人。但它有个问题,特别容易感染晚疫病。
马铃薯老家在南美安第斯山脉,当地人习惯同时种很多品种,有高产的,有抗病的。这种多样性就是保险,一个品种出事,别的还能顶上。
但传到欧洲之后,人们只挑产量最高的那几个品种大规模种。到1845年,爱尔兰大量农田高度依赖少数几个品种,Lumper尤其重要,整个种植系统的遗传多样性已经非常有限。
也是那一年,晚疫病来了。
因为品种太单一,没有遗传上的抵抗力,这场病害很快就变成了大灾难。田里的马铃薯大面积减产,饥荒持续了好几年,上百万人饿死或病死,还有一百多万人被迫移民。爱尔兰人口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
这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土豆引发灾难”。
Lumper的问题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它太好了。高产又适应性强,所以大家都选它,选到最后不剩别的品种了。环境一变,这个“最优解”就没有退路了。
后来我听朋友讲一个相反的例子,人的免疫系统。
身体第一次遇到某种细菌或病毒的时候,并不知道哪种抗体最管用。B细胞被激活以后会大量增殖,同时对自己的抗体基因进行高频突变。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个武器研发部门。
第一次遇到敌人,手里的初始武器往往不够准。于是身体的做法是,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大批不同的抗体候选方案,而不是先设计一个完美方案再上场。
然后是一轮又一轮的筛选。经过反复突变和选择,抗体的精准度越来越高。最后胜出的B细胞,一部分分化成浆细胞,大量制造抗体;另一部分变成记忆细胞,留着以后再用。
免疫系统不知道哪个方案最好,所以它先制造出大量方案,然后让真实的战斗结果去筛选。它主动接受了一些短期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只为了在关键时刻手里多几张牌。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解。
马铃薯的系统是减少多样性,换眼前的高效率。没有疾病的年份,这是个很聪明的选择。
免疫系统则相反,它主动制造多样性,付出短期的浪费和试错成本。没遇到敌人之前,那些多出来的候选抗体看起来毫无意义。
我们平时很容易把效率和韧性当成同一件事,其实不是。
效率喜欢标准化、集中化、一个最优解跑到底。
韧性则喜欢冗余、多样,留几手备选方案,哪怕大部分时间都用不上。
没有系统故障的时候,谁会想做冗余备份。没人离职的时候,谁会觉得应该让另一个人backup一下。没有遇到陌生病毒的时候,身体又何必花力气去制造那么多可能根本用不上的抗体。
冗余的价值,发生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需要它的那一刻。
我们很容易把自己也优化得太满。
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刚刚好,工作和生活没有一点空隙;心力只够处理必须处理的事情;看到一个问题,恨不得马上想明白、下结论;所有时间都应该“有用”,所有兴趣最好也能变成某种能力。
这样看起来效率很高。
但一个没有冗余的人,也没有什么缓冲。
一点意外,就可能把整个系统推到边缘。
所以我觉得,给自己留一点“没用”的东西,很重要。
心力上,可以不是所有消息都立刻回复,不是所有关系都需要维护到位,不是所有人的情绪都需要接住。
认知上,可以允许一些事情暂时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放在那里,不急着得出结论,也不急着把它归类。
生活上,则可以故意留一点没有安排的时间。
去散步,发呆,看一本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书,突然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产生兴趣。
这些东西在没有发生意外的时候,看起来都是浪费。
但也许冗余本来就是这样。它最大的价值,就是在无事发生的时候,看起来什么用都没有。
我现在反而会警惕那些看起来“更整齐、更统一、更高效”的东西。
一个系统不能把所有资源都押在最优解上。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