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物
我第一次知道“应物”这个词,是在一场梦里。
从没有门的门框中看进房间,有位老人端坐着。他说:“每个世界,都有一样东西,对应着它存在的因。找到它,打碎它,你就能回去。” 我问:“回哪儿去?” 老人笑了笑:“上一层。”
我醒来时,妻子正握着我的手,眼哭得通红。她说:“三年了。” 我愣住:“什么三年?” 她怔了一下,嘴角慢慢上弯起来:“没什么,回家吧。”
后来我才知道,据说我出过车祸,昏迷了三年。所有人都这样说,只有我没有任何记忆。
生活恢复得很快,快得不像失去过三年。公司还是原来的公司,同事还是原来的同事,甚至办公桌上的仙人掌,都和我记忆里一样大。没人惊讶,也没人询问。整个世界像一部暂停了三年的电影,等我按下播放键。只有一件事不一样:我记得自己有个儿子,可他们告诉我,我一直只有一个女儿。
半年后,一个陌生人在地铁撞了我一下,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别相信这里。找到应物。” 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被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按在地上,朝我喊了一句“快回去”,接着被拖走,像一只坏掉的闹钟。
我没把纸条扔掉,因为“应物”这个词,我梦里听过。
于是我开始观察,观察每一天,观察所有东西。我发现,这世界开始出现一些解释不了的小错误:绿萝一年没有长,电梯里的裂缝每天都一样,新闻里的主持人连续两天穿同一件衣服、说同一句开场白,镜子里的自己偶尔比我慢半拍,像网络延迟。
我开始怀疑,也开始寻找。我不知道什么是应物,于是把家里所有异常都列下来:妻子的婚戒、客厅的挂钟、窗边的绿萝、女儿最喜欢的玻璃弹珠……我甚至偷偷砸碎过一个花瓶,什么都没发生。我开始怀疑,那个人真是疯子。
直到一天晚上,女儿抱着一个水晶球睡着了。那颗球很旧,里面有雪。我忽然愣住,因为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所有东西都会移动,只有它永远放在同一个位置。
有一次我把它锁进书房的柜子,钥匙揣在自己身上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它却好端端地躺在客厅的架子上,一尘不染,好像从没被移动过。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自己走回原处。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问妻子:“如果……它碎了,会怎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我:“有人告诉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否认。
她带我来到阁楼。那里放着很多碎掉的东西:茶杯、相框、怀表、木马,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说:“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身,留我一个人站在那堆碎片前。
我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有点明白过来。它们似乎不是意外碎掉的。
每一件,都曾有人认真寻找过。
我拿着一只裂开的怀表回去找她:“这些,都是应物,对不对?”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又像是不忍心。她只说了一句:“我已经藏了它二十七次。”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已经离开过很多次。每一次,你都会醒来,每一次都觉得终于回到了真正的现实。然后过几年,又开始怀疑,又开始寻找应物。我藏过,烧过,扔进河里过,它总会回来。二十七次,我一次都没能拦住。”
我觉得有点冷:“你胡说。”
“我没有。” 她轻轻叹气,“每一层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第一次。”
我看着她。她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变?”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每次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还是这个年纪。”
我拼命寻找那颗水晶球。我知道不该找,可还是开始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替我做决定。我相信,只要砸碎它,我就能回去。
终于有一天,家里没人,我拿起了它。就在准备摔下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爸爸。” 她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你又要走了吗?” 我愣住:“又?” 她点点头:“上一次,你也这么站着,也是拿着它。妈妈哭了很久,后来你就不认识我们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这次,你还能回来当我爸爸吗?”
我握着水晶球,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每一次回去,都会成为另一个世界里的人,而这个世界会失去一个爸爸。那我凭什么认定,我要回去的那个世界比这里更真实?
我慢慢把水晶球放回架子。女儿跑过来抱住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很久。
很多年以后,妻子去世了,女儿长大了,我也老了。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颗水晶球,它安安静静放在那里,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阳光下。里面开始下雪,我忽然笑了。
我终于想起,老人从来没说过,上一层就是真实。
也没说过,打碎它以后,就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实意味着不断离开,那么这一生,我宁愿留在认真生活过的地方。
就在这时,水晶球安静地裂开一道细纹。
雪,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