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一):三楼到四楼之间
老陈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窗帘常年拉着,因为反光会让人看清他屏幕上开着的四个浏览器标签,全是招聘网站和短视频。
老陈今年三十四,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职级没变过,工资涨得比CPI慢。他不是不想干得更好,只是每次想努力一把,就会被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按住。他管这种感觉叫“没电了”,充电的地方,是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
这栋楼所有社畜都知道,那个拐角信号差,摄像头刚好照不到,是心照不宣的临时避难所。老陈比别人待得更久。别人蹲十分钟意思意思,他一蹲能蹲半小时,闭着眼靠墙站着,感觉时间在这里流得比工位上慢很多。
那天下午,他被产品经理在会议室骂了十五分钟,理由是需求文档里一个早就该改的字段没改。他没辩解,出了会议室直奔楼梯间,蹲下去,闭上眼,心里冒出一句很清晰的念头:
要是能消失一会儿就好了。
睁眼的时候,墙上多了一道门。
深棕色木门,样式老旧,门框上有一圈淡淡的、类似水渍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这栋写字楼该有的东西。老陈盯着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磕到头,也没在做梦,然后做了一件后来他一直很后悔的事——他推开了那道门。
门后不是走廊,也不是别的楼层,是另一个楼梯间。
一模一样的水泥台阶,一模一样的应急灯,唯一不一样的是,这个楼梯间里堆满了东西:文件夹、马克杯、没写完的辞职信、一张写着“我们谈谈”又被划掉的字条、半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灰,像是被搁置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被放下。
老陈弯腰捡起最近的一份文件,封面写着《XX项目需求文档 v3(终稿)》,翻开一看,是他自己三个月前写的那份,中间那个漏改的字段,此刻在纸上泛着一圈微弱的光,像发烧的皮肤。
“这是你的。”
老陈一个激灵回头,看见一个戴着和自己工位隔壁一模一样工牌的男人,蹲在楼梯拐角,冲他咧嘴一笑。
“陈总,”男人说,“我是老王,行政部的,去年离职了。”
老陈认得他,去年年会上还一起喝过酒,后来听说裸辞去云南开民宿了,朋友圈晒了半年日出,然后就没更新了。
“你不是去开民宿了吗?”
“开了啊。”老王挠挠头,“但这不耽误我也在这儿待着。”
老陈这才注意到,老王脚边散落着一堆没寄出去的明信片,上面写着“民宿开业大吉,欢迎来玩”,收件人写着老陈和其他同事的名字,却一张都没贴邮票。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老王叹了口气:“因为我一直没敢真的告诉大家,民宿亏了,快开不下去了。我怕大家觉得我混得不好,所以一直发日出照片,其实我天天蹲在民宿门口发愁怎么还房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说了就是承认失败了啊。”老王苦笑,“你不也一样吗?你那份文档,改一个字段的事,拖了三个月。”
老陈脸有点热:“那是改一个字段的事吗?那是背后的一大堆烂账。”顿了几秒,他缓和下来:“我……最近太忙了。”
“你是怕改完之后,产品经理又挑别的毛病,显得你之前的工作全都白干。”老王说得很准,老陈说不出反驳的话。
老陈在这个奇怪的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敢承认的心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很荒谬的事——这里堆的,好像都是“差一点就能解决,但一直没解决”的东西。
“这地方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老王说,“我也是有一天摸鱼摸得太狠,摸出来的。反正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的东西越堆越多,跟这栋楼里所有人一起变多。”
老陈弯腰,拿起那份泛着光的项目文档,翻到那个漏改的字段,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把改好的版本发给了产品经理,附了一句:“之前疏忽了,麻烦看下这版对不对。”
发送成功的瞬间,那份纸质文档“啪”地一声,化成了一小撮灰,消失了。
老王看着那撮灰,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老陈也愣着。
回到现实的楼梯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产品经理的回复:“对了,辛苦。”
老陈站在原地,久违地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件自己都没意识到扛了多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表,才过去了七分钟。
他决定,晚点再去找老王聊聊那些明信片的事。
《楼梯间》
● 第一篇|三楼到四楼之间
□ 第二篇|运气爆棚的男人
□ 第三篇|会议室着火的那次
□ 第四篇|一直没扔的雨伞
□ 第五篇|化不了灰的那次
□ 第六篇|她说她不想好起来
□ 第七篇|她不需要我
□ 第八篇|那个声音
□ 第九篇|还有一句话没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