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
当阿傩和伽叶神色暧昧地伸出手时,我比猴子还气愤。
一路十万八千里。
流沙河的沙子吃过,火焰山的火烤过,白骨精打过,黄袍怪斗过。师父肉眼凡胎,一路哭哭啼啼,好不容易到了灵山脚下。
结果经书还没见着,门口两个和尚先把路拦了。
那手伸得倒也不急,笑眯眯的,像是早知道你会懂。
我当场就炸了:“太过分了!” 声音在大殿门前回荡,“你们这儿可是净土!”
两个和尚对视一眼,竟都笑了。
“笑话。” 阿傩掸了掸袖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曾听过哪片地叫净土?”
我一时语塞。
旁边的伽叶接过话头:“再说了,你们一路化缘,不也讲个礼尚往来?”
“那能一样?”
我指着大雷音寺。金顶祥云,梵音缭绕。远处佛光万丈。“这儿可是如来佛祖的地方!”
阿傩笑意更浓:“说你糊涂。” 他压低声音:“若老头儿不点头,我们有几个胆子敢?”
我一下愣住,心里那股火忽然没地方烧了。
抬头望向大殿,佛祖高高在上,宝相庄严。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相比之下,师父倒是平静。一路上妖怪要吃他,他平静;被人绑在树上烤,他平静;如今到了灵山脚下,还是平静。
“这位施主。”
他双手合十:“和尚谢过了。只是一路清苦,未曾带得什么宝物赠与二位。”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他手里的紫金钵上。那钵是唐王所赐,陪着我们从长安一路走到灵山。
我刚要开口,师父却已经把钵托在掌心:“这东西可还入眼?”
阿傩眼睛亮了,伽叶也笑了。
我急得抓耳挠腮:“师父!”
他却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轻摇头,然后把钵递了出去。
“原也不过是个饭碗。我放下了,你也放下罢。”
阿傩和伽叶抱着钵离去。
经书终于到了手,可我怎么看都高兴不起来。
回程的云路上,我憋了一肚子气。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
“师父,你也太软弱了。”
他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哦?”
“进殿的时候为何不告状?”
“告什么状?”
“告他们索要贿赂,告他们败坏佛门清净!” 我越说越气。
他却笑了:“此言差矣。当作传经费用还嫌太少,怎生白得这些经文?”
我瞪大眼睛:“师父,你疯了?”
“万万不可不劳而获。伸手白嫖,不好。”
我怔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师父何以世故如此?”
他看着远处层层云海,“佛家可曾撇下世俗?”
“佛家不入世。”
“佛家无所谓。”
我越听越糊涂:“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于你是修炼,于我啥也不是。”
我更糊涂了:“那师父修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路上渴了喝水,饿了吃饭,累了睡觉。别人要钵,便给钵。别人传经,便取经。如此而已。”
我不服:“那净土呢?”
“净土?” 他瞥了我一眼:“谁告诉你有净土?”
我愣住。风从耳边吹过去,吹散了灵山的佛光,也吹散了我一路以来的许多想象。
师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莫心疼那钵盂,长安有的是。” 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
这一路取来的经书,好像还没有那只丢掉的饭碗重。
注:本文写于2023年6月13日,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