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珠成链:打捞一段尘封十年的记忆
本文写于2023年3月15日,略有删减。
封面摄影师:赵晓。
2022年底,感染新冠期间,我退烧后进入了味觉失调阶段。朋友发来问候,我跟他描述着丧失味觉的感受,抱怨新冠毁了喝茶的乐趣。
那时思考了一些失智和失能哪个更惨的问题,我们达成一致要当快乐的傻子,因为清醒却无能为力着实更惨。延续着话题,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简单描述给朋友。
一个厨师擅长做河豚,他有绝妙的味觉,能尝出河豚介乎无毒和绝鲜的那个界限,少一分火就更鲜但有毒。很多人慕名来吃,他从不吃自己做的河豚。
后来有一天,他把菜做咸了,就做了一盆河豚吃掉,把自己毒死了。因为他知道味觉在减退,再也不能做河豚了,于是用自己做了一辈子的美味毒死自己,作为他对一生信仰的殉葬。
我们觉得这是不愿失智失能的典型,自己一辈子的手艺和骄傲是容易执着的,他不愿意改行,用个悲壮的死法给这一世的营生画上了句点。
这次谈话后,我就一直在找这个故事。起先是在网上搜索,万能的互联网找啥没有。我分别用了这些关键字:河豚、做河豚、拼死吃河豚、河豚厨师……尝试了多个搜索引擎,遍寻未果,返回来的都是另外一些跟河豚有关的故事,大部分来自多年前的《故事会》。我开始很愤愤,为什么还有搜不到的东西,后来想开了,毕竟是个十多年前的小众故事,可能压根就没什么关注量。
这条路堵死后,我就开始溯源之路,回想当时是在哪儿看的这个故事。虽然我描述的一百来字很平实,但能确定它的分类应该是惊悚或悬疑类的。顺着想起十年前比较热门的天涯社区板块“莲蓬鬼话”,当时电子书还不知道在哪孕育着,我确定是在纸质书看的,于是开始找我当时买的实体书《莲蓬鬼话》。我的书大都集中分布在三个地点,很快在其一找到了,翻了半小时,里面并没有我要找的故事,但也偶得了一些淡忘的记忆。
这是我能想到唯一可能的书了,这里都没有,我就断了线索。但这种事你知道的,它不会被彻底忘掉,而是在你的大脑中埋下一粒种子,一遇到可能有关的事情,这颗种子便像受到雨露滋养一般,拼命向上拱土。
那天,距离亚马逊电子书业务退出中国的消息已经发布了几个月,拖延症晚期的我正好有空,心血来潮整理一下kindle电子书。看到刚毕业时候爱看的悬疑类作品,《盗墓笔记》、《异闻录》、《死亡通知单》……那时《盗墓笔记》还未完结,结局在南派三叔主办的一个杂志上连载,好像叫《超好看》。对了,那个故事也许是在《超好看》上看到的。于是溯源任务演变成了寻找十年前买过的杂志。
这个杂志找得颇为波折,我翻遍了放书的三个地点,还是没找到。至此,一个悬疑故事引发的破案过程,线索到这里又中断了。作为职业找茬师,是有些刨根问底的职业病在身上的。线索虽然断了,但这个断点一直打在脑子里,只待合适的时机触发。
半年后,我妈收拾阳台找出三个纸箱,打开一看是我的书,于是喊我回去收拾,不要的书就卖废品了。我带着口罩翻翻捡捡,在尘土飞扬里翻出几本《超好看》杂志。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果然在其中发现了那个故事,是作者周浩晖写的《西施笑》,难怪搜索不到,用的关键字不对。
仔细看了这个故事,对比我给朋友的描述,发现经过十年的时间,很多东西都遗忘了,情节的巧思、氛围的渲染、文梗的设计,这些细节全部遗失在时光里,只剩下故事梗概和一点模糊的感受。
但随着找到原文逐渐逼近真相的过程,一个个散珠在此时穿线成链,拉起线的一端,所有的细节都被牵动。那年那个夏天,在自己的房间,拉着窗帘,开着台灯,倚在小沙发上翻这本杂志,吐槽连载的等待,指尖抚过纸张的砂砾感,闻到好闻的油墨味儿。
我在阳台蹲了很久。
纸箱里的灰落在袖口上,我没拍。那几本旧杂志摊在地上,风一吹,翻到了那一页。故事还在,字也没跑。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应该也在。